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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尖上的吴哥:高棉古典舞

摘要

提起柬埔寨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吴哥窟。 但如果你在金边或暹粒的某个晚上,碰巧看了一场古典舞,也许会发现,这个国家最动人的地方,藏在舞者向后弯起的指尖里。

提起柬埔寨,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吴哥窟。但如果你在金边或暹粒的某个晚上,碰巧看了一场古典舞,也许会发现,这个国家最动人的地方,藏在舞者向后弯起的指尖里。

这种舞叫高棉古典舞(Robam Preah Reach Trop,意思是“王室财富之舞”),在柬埔寨人心里分量极重,过去只在王宫里跳。

这支舞的讲究,从舞衣就能看出来:它不是穿上去的,是缝上去的。

从吴哥石壁到王宫舞台

在吴哥窟的回廊里,能看到成百上千个仙女浮雕:头戴尖顶王冠,一只脚微微抬起,手掌向外翻。她们叫阿普萨拉(Apsara),是印度神话里为神跳舞的天女。今天舞台上的《仙女舞》,造型就取自这些浮雕。浮雕只能留住天女的一个瞬间,舞者把这些瞬间一个个连起来,石壁上的天女就动了起来。

不过,今天的古典舞并不是原样从石壁上搬下来的。二十世纪中叶,哥萨玛王后亲自主持王家舞团,重新设计了服装,还把原来用泰语演唱的唱词改成了高棉语。

王后重新编排《仙女舞》时,第一个把它跳上舞台的,是她的孙女诺罗敦·帕花黛维公主(1943–2019)。公主从小在王宫舞团长大,跟着祖母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学。后来这支舞的命运,也和她绑在了一起。

一支跳给神看的舞

说得简单些,这是一种用身体讲故事的舞蹈。舞者自己不开口,故事靠手势、身段和场边的歌声来讲。

在柬埔寨,它原本就不是给人消遣的节目。过去它只在国王的重要典礼上跳,人们相信,舞蹈能把人间的祈祷送到天上。

台上的人物一共四种:

• 女性角色(Neang):动作最柔美、最含蓄。

• 男性角色(Neayrong):站得更开,手势更大方。

• 巨魔(Yeak):戴面具,高抬膝盖大步走,凶巴巴的。

• 猴子(Sva):也戴面具,上蹿下跳,常常把观众逗笑。

以前王宫里的舞者几乎全是女性,连王子、巨魔和猴子都由女孩来演;现在男性舞者也上台了,尤其常演猴子和巨魔。

一双手、一件衣、一支乐队

撑起一场高棉古典舞的,主要是三样东西:舞者的手,缝在身上的舞衣,还有替舞者开口的乐队。

一双会说话的手

第一次看高棉古典舞,很多人会嫌它慢。一只脚抬起来,停住;手腕一翻,又停住。可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,好看的恰恰是这些停顿:每个动作都做足了,才走向下一个。

这种慢,对今天的观众是个小小的考验。在这个碎片化的信息时代,手机里的画面几秒一换,人们看东西的耐心也越来越短。坐在台下,等一个姿势慢慢落定,起初难免有些坐不住;可一旦静下心来跟着看,这份慢反而让人放松。

台上的故事全靠动作来讲。这些手势有点像手语,高棉语叫“kbach”。初学者先学四个最基本的:树、叶、花、果。果子熟了落地,又长出新树,正好是一轮生命循环。同一个手势,放在胸前和举过头顶,意思也不一样。

最让人难忘的,是舞者向后弯到几乎贴近手腕的手指,这是从小练出来的。以前的宫廷舞者大约八岁就住进王宫,每天在老师眼皮底下练功。脚上的功夫也不轻松:单脚站立、膝盖微弯,一个姿势要稳稳停上好几拍。

舞者脸上几乎没有夸张的表情,始终很平静,嘴角带一点笑。喜怒哀乐,都交给了那双手。

一件缝上身的衣服

舞衣十分华丽:金色的尖顶王冠(mokot)、闪亮的锦缎,再配上手镯、臂环和肩饰。舞者往台上一站,像是寺庙里的神像走了下来。

开头说过,舞衣是缝上去的。每次演出前,都要有人拿针线把舞衣紧紧缝在舞者身上,有时要缝两三个小时。不用拉链,是因为只有缝才能贴得够紧。衣服一旦缝好,不跳完就脱不下来,连上厕所都不方便,所以过去宫里的舞者在演出当天都尽量少吃少喝。

贴身也不只是为了好看。衣服和身体贴成一体,舞者把背弯到极致、把手肘向外反折时,身上的线条才完整。给舞者缝衣服的是专门的服装师,这本身就是一门手艺。

一支替舞者开口的乐队

舞者不说话,讲故事的人在舞台一侧:歌手替角色唱出心事,交代剧情走到了哪里;乐手则给整场演出定节奏。

乐队奏得又急又密,几乎没有停歇;台上的舞者却不慌不忙,每个姿势都要停稳几拍,才换到下一个。一急一缓,反而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
想感受这种配合,可以找一段《梅尼梅卡拉》(Robam Moni Mekhala)来看。这是高棉古典舞的经典剧目,讲的是柬埔寨人关于雷电和雨水由来的神话,传统上常在祈雨和新年仪式上演出。故事里,海神梅卡拉和巨魔本是同门,师父把一颗宝珠奖给了更用功的梅卡拉。巨魔眼红,想抢又抢不到,一气之下把斧头扔了出去。宝珠闪出的光就是闪电,斧头的轰响就是雷,两人一追一躲,雨就落了下来。锣鼓突然变紧、巨魔在台上大步追赶的时候,就是全剧的高潮。

一百二十年,从马赛到金边

这支舞第一次走出国门,是在 1906 年。那年,西索瓦国王出访法国,参加马赛的殖民地博览会,随行的王家舞团在马赛和巴黎演出,轰动一时。66 岁的雕塑家罗丹在巴黎看了一场,便一路追到马赛,前后画了大约一百五十幅舞者的素描和水彩。舞团离开时,他说,感觉她们把世界上的美也一起带走了。只是那时柬埔寨还是法国的保护国,台下的人看她们,多半是在看殖民地的异域风情。

后来的路并不好走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战乱,让柬埔寨古典舞的传承受到严重冲击,许多老艺人离世,舞团活动一度中断。古典舞没有成文的舞谱,全凭老师一招一式地教,学生一遍遍地跟着练。老艺人走了,他们身上的舞也跟着被带走,这门艺术一度险些失传。

此后,舞者们陆续回到金边,凭着记忆把一支支舞重新拼起来,再一招一式教给新的孩子。帕花黛维公主后来回到柬埔寨,把后半生都放在了这件事上:主持重建王家舞团,恢复失传的剧目,带着舞团出国巡演,还出任过文化艺术大臣。2003 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柬埔寨王家舞蹈宣布为“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”,2008 年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这份认可背后,有她几十年的心血。

2026 年 11 月,这支舞又一次站到了世界面前,这次是在自己的家门口。柬埔寨第一次主办法语国家峰会,14 日,马克龙夫妇抵达金边,在停机坪上迎接他们的,是跳着传统祈福舞的阿普萨拉舞者。第二天晚上,招待各国元首和政府首脑的晚宴上,据《高棉时报》报道,古典仙女舞者再次登台;散场后,马克龙夫妇还和舞者们一起自拍合影。

一百二十年前,舞者随国王远渡重洋,在法国的博览会上被人观看;一百二十年后,她们站在自己的土地上,以主人的身份迎接法国总统和八十多个国家和政府的代表团。从吴哥的石壁到马赛的展台,再回到金边的停机坪,这支舞绕了很远的路。西哈莫尼国王为这次峰会说过一句话:2026 年,高棉的微笑将成为法语世界的微笑。

也是在这次峰会上,各国通过了柬埔寨提出的《金边呼吁》,主题正是保护文化遗产、促进文化多样性。呼吁提到,要防范战乱、自然灾害和文物走私对遗产的破坏,也担心数字时代带来文化的同质化。这份倡议由柬埔寨提出,自有它的分量:柬埔寨的古典舞就曾在战乱中几乎中断,是那一代幸存的艺人凭着记忆,把它一点点找了回来。

进了名录,并不意味着从此高枕无忧。直到今天,古典舞仍要面对经费不足、缺少合适的演出场地、年轻观众被各种新媒体分走注意力等难题,也有人担心它会慢慢变成只演给游客看的节目。孩子们还是得从小进练功房,一个手势练上好几年;台下也还需要愿意坐下来、把一场演出看完的人。这支舞能不能再传下去,不只取决于台上跳的人,也取决于台下看的人。

去哪里看,看什么

想看正宗的高棉古典舞,最好认准官方演出。在金边,柬埔寨文化艺术部及其下属艺术院校组织的皇家芭蕾演出,多在恰托木剧场(Chaktomuk Theatre)上演。这座剧场是金边有代表性的文化地标,重要的首演,国王也会亲临。官方演出不是天天都有,消息会发布在文化艺术部官网(mcfa.gov.kh)和它的社交媒体上,出发前去看一眼最稳妥。

听不懂高棉语、事先没做功课,都不要紧。第一次看,留意三件事就够了:

• 看手:找找树、叶、花、果这几个手势,看它们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变化。

• 认角色:戴面具、大步走的是巨魔,蹦蹦跳跳的是猴子,动作最柔的是女性角色。

• 等停顿:舞者停住不动的那几秒,先别急着低头看手机,那是她们最像石壁上仙女的时候。

故事没看懂也不要紧,觉得美,就已经看懂了一半。

许多演出和庆典,都会以一支《祝福舞》(Robam Chuon Por)开场。这支舞也出自哥萨玛王后之手:舞者捧着金色的花钵,把里面的花瓣一片片撒向台下。在高棉人看来,那是天上的祝福,落在了每一位观众身上。先把最好的祝愿送给来客,这是高棉人待客的方式,也是这支舞跳了这么多年始终没变的心意。

从吴哥回廊里的石刻天女,到王宫深处的典礼;从 1906 年马赛的展台,到今天金边的剧场,这支舞跳了近千年。它曾几乎消失,又被一代代人接了回来。如今它不再只跳给神和国王看,台下坐着的,可能是本地的孩子,也可能是第一次来到柬埔寨的陌生人。

刚学舞的孩子,最先练的是树、叶、花、果四个手势。果子落进土里,又会长出新树。这支舞就是这样传下来的:老师把手势交给学生,学生长大了,再交给下一个孩子。台上的舞者,是这一轮结出的果;那些飘向台下的花瓣,也像是撒向人间的种子。

下一次花瓣落下的时候,接住它的,会是谁?

参考资料与图片来源

网络资料查阅日期:2026 年 11 月 20 日。点击条目标题可打开来源。

文字资料及相关配图

[1] UNESCO:Royal ballet of Cambodia
王家舞蹈概况、仪式功能、2003 年宣布为代表作与 2008 年列入代表作名录。

[2] 柬埔寨文化艺术部:Royal Ballet of Cambodia
角色、手势、舞衣、品佩特乐队及官网所刊舞蹈照片。

[3] 法国文化中心及 UNESCO 柬埔寨办公室:Le Ballet Royal(约2004年;Angkor Database 收录)
王家舞蹈历史、帕花黛维公主与艺术传承的相关背景。

[4] 法国罗丹博物馆:Rodin and the Cambodian Dancers(2006年展览)
1906 年王家舞团赴法及罗丹描绘舞者的经历。

[5] Prumsodun Ok/TED2017:The magic of Khmer classical dance
树、叶、花、果四种手势的示范;文中手势特写截自演讲视频。

[6] IntoCambodia.org:Moni Mekhala Dance
《梅尼梅卡拉》的神话、角色、宝珠与斧头,以及角色和追逐场面的照片。

[7] 《科威特时报》:Difficult dance: Cambodian tradition under threat(2026年1月5日)
舞蹈教学与传承现状;学生练习、老师授课和演前梳妆照片。

[8] Theater Mu:Wattanak Dance Troupe at opening night of Cambodian Rock Band(2022年6月10日)
《祝福舞》的捧钵撒花动作与配图;摄影为 Carly Caputa、Wesley Mouri。

[9] 法国总统府 Élysée:State Visit to Cambodia and Francophonie Summit(2026年11月16日)
马克龙访柬及出席法语国家峰会的活动背景。

[10] 法语国家及地区国际组织 OIF:Appel de Phnom Penh(金边呼吁)
保护文化遗产与促进文化多样性的倡议原文。

[11] 《高棉时报》:In Pictures: President Macron and wife charmed by traditional Khmer dancers(2026年11月16日)
马克龙夫妇与传统舞者自拍活动的相关报道。

图片来源补充

[12] 博伊曼斯·范伯宁恩博物馆:Seven Cambodian Female Dancers(1906年)
罗丹《七位柬埔寨女舞者》;藏品编号 F II 111 (PK)。

[13]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Roots:Mask of Sugrib, the Monkey King
猴王 Sugrib 面具照片。

[14]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 Roots:Mask of Krong Reap, an ogre
巨魔 Krong Reap 面具照片。

[15] Tim Jules Hull/Globaltimoto:Pinpeat orchestra plays traditional Khmer music
暹粒品佩特乐队演奏现场照片。

[16] Pierre André Leclercq/Wikimedia Commons:Siem-Reap Dance of Cambodia (13)
《梅尼梅卡拉》对峙照片;CC BY-SA 4.0,增配中文图注。

[17] Guy Warzée/Structurae:Chaktomuk Theatre(Media ID 133187)
恰托木剧场外观照片,拍摄于 2008 年。

  [18] 原稿提供图片:仙女舞群舞、帕花黛维公主肖像拼图、舞剧群像及部分石雕、舞衣和宫廷舞者旧照等;摄影署名以图内标注为准。